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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小说】过年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黑妮从外面进来的时候,老常正蹲在地上,往油漆里兑松香水。冬天里油漆稠,老常兑一点拿小棍搅搅,再兑一点又拿小棍搅搅。黑妮拖着一条腿趋拉趋拉走,走几步坐下,坐一会儿又站起,如是几番,看老头子还在慢条斯理地搅,终于发脾气,说:“快晌午了,祖宗还没请哩!”

老常有些奇怪,抬头看到老伴儿一脸烦乱,说:“慌啥哩,反正又没人跟咱抢。”老常边说边端着油漆站起,拿刷子在门上涂。门是朱红色,上面已用鲜红色漆出一块方形,方形上有黑漆写成的一副对:池小能将月送来,山高但凭云飞去。用油漆写春联是老常的独创,从前,每年的大年三十上午都是老常最忙的时候,一大早就有邻里乡亲夹着红纸来求春联,写呀写呀,写到晌午了,自己家的往往还没顾上。后来老常灵机一动,直接拿油漆往门上写,省纸省墨又省时间,一劳永逸。不想近些年来求春联的越来越少,今年竟然一个都没有。也是,生活好了,人们忙了,印刷精美的春联大街上到处都是,随手买来,方便又体面,谁还会怀念那份夹着红纸在老常的书桌前排队唠嗑的热闹呢。

老常刷刷几下涂掉“池小山高”的对子,转身放下油漆,拿起一叠烧纸,又抓出几个散炮,掏出兜里的火机看一眼,缓身出门。黑妮揣着手一眼一眼看他,说:“快点回来,啥菜都没整哩!”

老常这是去请老祖宗。三十早上请老祖宗,这是过年的第一步。有讲究的人家,会起个大早请祖宗,据说是因为同宗的子孙多,怕请晚了被别人抢去,所以老辈有“抢祖宗”的说法。老常倒不用担心有人跟他抢祖宗,大哥早逝大嫂改嫁,二哥信耶酥不过俗年,儿子们又都不在家,所以,祖宗们都眼巴巴等着他呢。

老常慢慢走到村外,下意识地四处望,大年三十的田野空旷寂寥,连空气都有些寡淡。老常蹲下,烧了纸,放了炮,叨咕几句,起身往回走,走到村口又停下,回头往公路上看,愣了一会儿回转身,看见二哥系了围裙往这边来,忙紧走几步迎上去。二哥说:“请了?”老常说:“请了”。两个人一起进院。老常顺手抱些劈柴放到厨房灶台边,指着泡好的粉条,剐好的萝卜丝,还有一盆一盆切好的猪肉、鸡肉、鱼肉并各种调料,对二哥一一交代。交代完了又说:“不着急,先歇会儿,等我给孩子们贴完门神,回来咱们一起干。”说完夹起春联端着糨糊往外走,刚走几步又停下喊老伴:“哎——把我手机拿来。”黑妮拿过手机帮他装进口袋,撇着本来就有点歪的嘴,一脸嘲讽,说:“光想着人家打电话要你,谁要你呀,谁会想起你呀!”老常嘿嘿笑,说:“万一有人要哩,你不是听不见嘛。”

二哥给几盆肉撒上调料拌好粉面儿,又把萝卜丝粉条倒在案板上剁。黑妮揣着一只手靠在门框上看,看了一会儿觉察自己挡了光线,赶紧走到灶台前坐下。二哥回头看她一眼,说:“这萝卜丸子得多炸点,咱老年人都爱吃这个,比肉好。”黑妮愣愣的,长叹一口气,说:“你说我这算咋回事,我就真是一点不中用了、等吃等死吗?”二哥笑一声,说:“看你说的,年纪大了谁能保证没个病啥的?”黑妮已经带了哭腔,口齿更加不灵便,说:“要说七十壮岁也不算大呀,人家八十多的也比我强,过年哩,我啥活都干不了,瞪着俩眼干着急。”黑妮说着,呜呜哭起来。二哥忙转过身,支着沾满面粉的手,说:“你看你,大过年的哭啥哩,人一上点年纪都有这脑血管,比着人家四五十岁就瘫在床上哩!”

正说话,老常端着糨糊碗进来,瞥了老伴儿一眼,说:“又咋啦?想谁了又?”一句话惹得黑妮更是涕泪交流,她抬起左手在脸上胡乱的抹着,抖着嘴唇,乌乌拉拉地咕哝:“我谁都不想,没人想我我凭啥想人家……早前儿我病那么厉害,养那么多孩子也没说谁回来看看,都是打个电话打个电话……我不稀罕谁想我!”老常一拍腿,忙掏出手机伸到老伴儿面前,说:“我差点忘了,刚才你老二儿子给你打电话啦,说鱼还没卖完,今年又不能回来过年了,问我他托人捎的鱼收到没,问你身体好不好。”

黑妮立即露出喜色,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瞅,好象儿子正躲在里面,说:“就这个孬种,小时候最缠人,走路摔倒了都非得要我拉,别人拉起来他还躺地上,哭着喊‘妈拉,妈拉’,所以小时候外号叫常妈拉!”三个老人哈哈大笑起来,老常说:“上次他给人送礼顺便拐回来,还问我,‘俺妈说话咋那样呀?’哈哈,他不知道你嘴歪啦。”二哥说:“咋?他不知道他妈病了?”老常说:“我没跟他们说,有我哩,只要俺俩有一个能动,就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,各人忙各人的事,都回来又能咋着,病还得自己害。”老常说着端着糨糊碗出去,拿出春联满院子贴,最后摸一下他早上刷过油漆的小脚门,拿出一副对贴上:行善家业兴,积德人丁旺。

油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第一锅捞起,黑妮捏起一小块肉填到灶膛里先敬灶王爷,又装了一碗端到堂屋供桌上,回身又在灶台前坐下。二哥捏起一块肉递给她:“给,尝尝咸淡。”黑妮接了肉,抬起衣袖展一下眼,把肉放在嘴里嚼,嚼了一会,呆呆地说:“成大盆的肉也没人闹着要吃了,要搁小时候,早都围过来乱抓了。”二哥说:“那时候谁家舍得备这么多菜呀,炸点酥肉还舍不得吃,等着待客哩。”老常呵呵笑着进来:“那可是,俺家小孩多,一出锅都围到灶房门口,三尝两不尝就没了,所以那时候一出锅就把小孩撵出去,骗他们说出锅的时候小孩不兴进屋,要不灶王爷捏鼻子!”

不愧二哥早年当过厨师,不到晌午,所有的菜都出锅完毕,然后抓点萝卜丸子和小酥肉,配点粉条木耳汇成一锅汤,算是午饭。黑妮把炸出来的菜一样装一碗,一趟一趟端到供桌上摆好,又捧过香炉上了香,三个老人才坐下吃饭。黑妮接过二哥递过来的筷子又放下,起身往厨房去。“哎——叉子在这儿呢”,老常叫住老伴儿,从馍笊篱里摸出一把小叉子递过去。黑妮左手接过叉子,低头去叉碗里的一颗丸子,叉了半天终于叉住,举起来往嘴里送,谁知丸子泡松了,刚举到嘴边却碎开了,直弄得满襟都是。黑妮放下叉子,一点一点抓着往嘴里送,说:“嗯,丸子盐味正好。”二哥夹了一个小酥肉放到黑妮碗里,说:“右手还是一点都不能动吗?”黑妮只顾抓衣襟上的碎丸子,老常说:“能动,但捏不住筷子,整个胳膊都是冰凉的,你没看她一直搁怀里暖着。”

吃过午饭又忙起来,得趁二哥在赶紧包饺子。饺子是除夕之夜及年初一早上最重要的吃食,敬祖宗要用的。饺子馅昨天老常已经剁好了,但他就是对和面擀皮一窍不通。时间还早,二哥和了面先醒着,老常端出馅一样一样撒作料,一点一点拌匀。正忙活,手机响了,老常“啊”了半天竟然没听出是谁,低头看看号码,明明是老大的,就又大声地“啊”,这回听清了,是大龙。大龙笑着解释刚才是倩子,说她调皮故意用粤语逗爷爷呢,说他跟倩子妈过年去广州看孩子去了,一家人正在广州的大街上逛呢。

老常啊啊哈哈地讲电话,黑妮忙凑上去听,老常电话都挂了,她还伸着脖子张着嘴巴愣在那里,老常拿着手机冲她一晃,说:“你老大儿子,问你身体好不,还有你孙女,嘿嘿,小臭妮子,还跟我拽粤语。”黑妮回过神来,拿过老伴手里的手机摸了摸,说:“你也没问他们都好不?”老常呵呵笑,说:“还用问?人家亲几口子在溜大街哩!”二哥说:“倩子婆家定好了?说是广东当地的?老常说:“定好了,唉,现在的小孩,为了嫁个当地户口的,河南话都不敢说,怕人家知道自己是河南人。”黑妮瞪了老伴儿一眼,又忍不住喜悦,说:“这回倩子再也不用走咱们这里的泥巴路了,上次回来,哎哟,蹑手蹑脚的,走没哪儿走,坐没哪儿坐,嫌脏,嫌咱家乡土气大!”

包完饺子,二哥要回家了,黑妮叫老常各样菜装一点给二哥带上,二哥却只要了一碗萝卜丸子,说:“我要菜干啥呀,我一个人好对付,小妞过了年从深圳回来就要开学了,我又得陪着进县城去。”老常笑一声,说:“你老了老了成书童了。”二哥说:“可不是么,年轻的出去挣钱,咱老家伙就是保姆了。”

五点刚过就有鞭炮声响起,大概是为了早早吃了饭看春晚。老常觉得还早,安排老伴儿先添好锅准备着,自己出去转一圈。空气里渐渐弥漫了火药香,但村巷里依然没有人。这要搁从前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,拾炮的孩子们一群一群,打着灯笼兴致勃勃地窜,一听见谁家放炮就赶紧奔过去,挑着灯笼趴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寻。那时候的灯笼都是纸糊的,孩子们奔跑间一不小心就会呼隆燃起来,记得有一年,老三弄燃了灯笼,那个哭哦,像是弄坏了最心爱的宝贝,并说,要是灯笼不是纸做的就好了,那时候还笑他说傻话,没想到现在真的再也见不到纸糊的了,满大街都是塑料灯笼,年年买年年用不坏,只能在脚底下滚来滚去,徒增垃圾。

鞭炮声越来越密集,老常转身往回走。到家先把灯笼点起,正往门上挂,手机响了,是老三,老常刚喂了一声,就听见宝宝奶声奶气叫爷爷,叫得老常心底软软的,柔声道:“宝宝乖呀,爷爷好,奶奶也好,宝宝过年打灯笼了吗?”宝宝似乎嘟起了小嘴:“没有,妈妈说阳台太小不能打灯笼,爷爷爷爷,我好想回老家过年呀,可以放炮玩!”老常说:“哎呀,爷爷也想宝宝回来呢,宝宝咋没有回来呀?”老常正嗲着舌头说话,电话里传来三龙的声音:“爸呀,你跟妈身体都好吧,本来要回去的,结果她一下给宝宝报了两个补习班,说一定不能让孩子过个寒假拉在人家后头……。”

老常挂了电话赶紧到厨房里给老伴汇报,惹得黑妮一脸向往,抱怨说:“也不给我听听,俺孙子肯定长高了吧,考一百分了不?”老常哈一声笑,说:“你聋三拐四乱打岔,给你有啥用!”说着把手机塞给老伴转身进了堂屋,黑妮拿着手机摩挲了半天。

老常整理好香蜡纸炮从堂屋出来,看见黑妮正端着两碗饺子趔趔趄趄从厨房出来,老常忙抢上一步去接碗,黑妮的右手已经支撑不住抖作一团,滚烫的饺子茶溅了一手。老常接过碗责怪道:“谁叫你端了,你慌啥哩!烫着了吧?”黑妮随手在身上抹了抹跟着进屋,把两碗饺子在红烛彤彤的供桌上小心摆好,慢慢拿过发好的烧纸在蜡烛上引燃,费力的弓下腰身,一叠一叠烧起来,一边烧一边口齿不清地唠叨,说:“过年了,大年三十了,老天爷老地爷财神爷老灶爷还有老祖宗老太都回来过年了,十三口人了,一大家子都好,都健康,好好保佑吧,保佑打工的多挣钱,保佑做生意的发大财,保佑健康,健康……。”

鞭炮早已在大铁门上挂好,黑妮烧完纸,老常出去点燃,劈啪声里,两个老人静静地站着。鞭炮响完,老常回屋撤下供桌上的饺子,挑出里面的纸灰,倒进锅里滤一下,一人捞一碗,趴在案板上默默地吃。吃完饭已经天黑,老常起身把板凳拿开,踢开当路上的一根草棍儿,说:“你先过那屋去,我收拾一下就来。”黑妮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折回,嘱咐道:“东西都盖好,把猫拴起来,别抓了饺子。”老常收拾完毕,后锅里舀出半盆洗脚水,顺手把包好的一锅盖饺子坐进大锅,拿笼头严严实实的罩上。

离春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,电视里到处都在制造红红火火的新年气氛,一个连着一个的广告中插播着春晚演员在后台紧张准备的情况,眼花缭乱间偶尔闪出一句:回家过年,是送给父母最好的礼物。两个老人洗完脚怃然地坐着,坐了不大一会儿,黑妮就堆着身子不停打哈欠,精神不济的样子。老常说:“瞌睡上床睡吧,我看个天气预报。”黑妮欠起身坐到床上,说:“等会儿把脏衣裳脱了先放门后头,初一不兴洗,攒那儿等二丫来。”老常说:“不知道毛毛爸打工回来了不,腊月二十七二丫来蒸馍,说毛毛爸没领到工钱,还困在工地上。”黑妮叹了口气,说:“几个孩子看起来就二丫没本事呆在家里,可也就她能使唤上,经常来帮着洗洗衣裳洗个头啥的……唉,要搁从前,这时候应该都像燕子儿一样趴在跟前闹,闹着要压岁钱、要新衣服哩,现在,没人闹了,都飞啦……。”听老伴儿嘟嘟囔囔又带了哭腔,老常说:“妥了吧,你好哪去了,你赖好还有个老伴守着,咱二哥咋过你知道不,就一个孙女,过年还找人家爹妈团圆去了,过来过去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。”

正说话,手机响了,是鸽打来的,说了几句,老常呵呵笑着把手机递给老伴儿,说:“你大闺女,找你哩。”黑妮一下来了精神,接过手机一下捂到耳朵上,“啊”了几声又从耳朵上拿下来,展着眼角仔细看,老常在旁边着急,说:“你看啥哩,说话呀!”黑妮就赶紧又把手机捂到耳朵上,又是高一声低一声的“啊”,“啊”了半天,老常终于忍不住夺过手机,那边已经挂了。两个老人面面相觑,黑妮傻傻的,说:“她说啥?”老常忍不住哈哈笑,说:“真是哑巴爱说话聋子爱打岔,她说她上山了,在庙里陪老佛爷过年,给咱俩都做了啥功德,念经保佑咱俩身体健康。”

佛祖终究没能保佑好,老常确乎是病了。五更天里被繁密的鞭炮声吵醒,浑身酸痛不能动弹,看来真是老了,多受些烦劳就顶不住。西间里的黑妮早就醒了,但她习惯了等老常先起床开门,听他在屋里走来走去。外面鞭炮连天,黑妮躺了一会终于躺不住,想老伴儿大过年的怎么还没动静,心里突然咯噔一下,忙披衣起来,推开东间小脚门,慌张张地说:“你咋了咋还不起来?”老常赶紧答话:“我没事,就是懒得动,你先添锅烧水吧,我等会儿起来。”黑妮放下心,转身走开。

黑妮洗了手,舀了水要往锅里添,一掀开笼头却傻了眼——饺子盖在锅里。黑妮赶紧端出饺子,用手一拨拉,果然全部都粘在锅盖上。生饺子怎么能放在热锅里呢,黑妮怒气冲冲去找老常,这个笨老头子,一样安排不到就弄不好!黑妮站在床边叫,老常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,说:“我不能动,起不来了,你自己烧纸吧。”

黑妮没办法,忍气回到厨房,试着把饺子翻起来,但翻一个烂一个,饺子底全都粘在锅盖上。黑妮一边翻一边哭,翻完了对着一锅盖露馅的饺子不知所措。怎么办,自己一顿不吃没关系,但今个儿是大年初一,得烧纸敬祖宗的。哭了一会,黑妮只得坐到灶台前烧水,天都大亮了,过年不烧纸这是不可能的。黑妮拣出十几个不太烂的,捏了捏下到锅里煮,然后分成两碗捞出来,端到供桌上摆好,点燃烧纸,忍了又忍,还是忍不住涕泪交流:“过年了,大年初一了,老天爷老地爷财神爷老灶爷还有老祖宗老太都在家过年哩,十三口人了,一大家子都好,都健康,好好保佑吧,保佑打工的多挣钱,保佑做生意的发大财,保佑健康,健康……。”黑妮烧完了纸却没有能力放炮,又去叫老常,老常躺在被子里咳得更厉害,挣扎不起。

黑妮吃了几个烂饺子,找出几片药给老伴儿吃下,走走站站在院子里发呆。大天老光里,堂屋供桌上熊熊的烛光黯淡了许多。大年初一不放炮,这在黑妮的记忆里是没有的,无聊无措中揣手走出院子,回神间却发现新贴的门神已经烂了,是昨天老伴把鞭炮搭在门上给炸坏的,被崩个稀烂的正是老常的得意之句:无聊品淡茶。

黑妮看着,又哭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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